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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慧慧:21岁出发,56岁到

作者:翁敏华

2016-12-14 14:27:04

  郑慧慧,长阳中学1967届初中生,1969年苏北大丰农场下乡,1972年上海师范大学培训班上学,1974年留校工作,现在是该校音乐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

  郑慧慧从小活泼好动,能歌善舞,10岁就到少年宫舞蹈团学跳舞,中学、农场期间都是文艺宣传队成员,还当过队长。郑慧慧能够进上海师大培训班,正得力于她的这个文艺天赋。上世纪60年代后半叶是在喧嚣和动荡中度过的。进入70年代,虽“文革”依旧继续着,但各行各业的“厌革”情绪正在渐渐蔓延,人民群众多希望国家能够早日走上正轨!大学招生,正是走上正常轨道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当时大学已经四五年没有招生了,而各行各业人才奇缺,毛泽东主席松了口,周恩来总理立即操作,大学于1970年“试招生”——开了一条小缝。这样的规模和速度显然是不够的,不能应对实际需求。于是,各地出台了一些地方性做法,比如,上海的师范类院校就以开办“培训班”这样的形式,凭借快速、实用为原则,尽快地把一群优秀的知识青年培训一下,送上“嗷嗷待哺”的中小学教师岗位上去。郑慧慧就赶上了这样的好时机。当时的培训班多招收原来的高中生,郑慧慧是少数初中生中的一员,非常幸运。

  慧慧上的培训班,在上海师大已经是第二届了,他们上面的一届,只培训了八个月,可见当时急到什么程度。他们那届,时间上稍微长了点——一年半。

  “我记得是9月底到上海,10月2日报到。阿拉(我)外公送我到学堂里的,住东五寝室。其真真开心煞哩!”慧慧的沪语说到最后,加了一句我们共同的家乡宁波话。

  “你觉得这一年半大学生涯,对你整个成长史来说是什么?”我急于把主题给掮了出来。

  她想了想,道:“是锁定人生目标,然后向着一个目标出发。”

  说得好!郑慧慧21岁锁定的人生目标,至今已40个年头,没有改变过,没有偏离过,没有动摇过,就这么认准了,一步一步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走着。56岁那年,她终于获得法国第八大学舞蹈学博士学位,当时中新网发布新闻称:“这是50年以来,中国大陆首个获外国此类学位的人。”21岁出发56岁到,56岁以后依然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进,这就是郑慧慧。

  一年半的大学学习,能学到些什么呢?

  慧慧当年进的是上海师大文艺系,音乐专业舞蹈方向。当时文艺系刚刚挂牌,人们在口头上习惯叫它“革命文艺系”——同学归林富说:牌子上就写着“革命文艺系”,还有“革命文艺系女生宿舍”的牌子呢。

  “钢琴、声乐、舞蹈、教学法,还有——革命样板戏。”慧慧一一回忆着当年的专业课。

  “革命样板戏?讲理论还是教唱?”

  “也讲理论也教唱。我还唱得不错呢。”慧慧笑着说。

  想起来了。我们中文系当年也有这门课。这门课是当年文科各专业的必修课。

  “上大学前,我只是个爱好跳舞、或者说擅长跳舞的小姑娘,上了大学,首先知道大学原来是这样子的,舞蹈原来不光是拿来跳的,也可以拿来研究,研究舞蹈原来还这么有趣。”

  或许这就是大学一年半带给慧慧最大的收获:人生的分界线。对于她最喜欢的舞蹈,原先只“知其然”,上了大学则开始“知其所以然”。

  慧慧上大学最难忘的一件事,是她在孙逊编剧的歌舞小戏《贫农女儿上大学》里扮演女主角。小戏在东部礼堂公演,引起了轰动效果。“后来,这个戏差一点搬上电影银幕,说电影里的贫农女儿也要让我演,把我吓了一跳,我哪里会演电影啦?推辞了。”

  此后,慧慧在学校里的雅号就是“贫农女儿”,后来她的丈夫也被人戏称为“贫农女婿”。

  郑慧慧在学校里以用功著称。她不认为自己是特别聪明、灵巧的人。她是苦读、苦干派。她相信勤能补拙、笨鸟先飞。他们全年级400人,毕业时有4人留校,她是第一名。名单一公布,又把她“吓一跳”,赶紧去找有关人士,表示自己还是到中学工作合适。但是,党教干啥就干啥,她只能服从分配。她回家跟妈妈一讲,妈妈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话,令她至今难忘:大学老师可不是好当的。

  “大学老师可不是好当的。”从此以后,这句话成了她的座右铭。她深知自己基础薄弱,就付出别人几倍的努力,打地基,夯实基础。她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学习的机会。跟人家到延边学朝鲜舞;到北京跟戴爱莲学舞,参加“舞谱”学习班;现在看来,正因为她“地基”打得深,所以“楼”才建得高——她在舞蹈学领域里已然是有所建树、独树一帜、独当一面的专家了。

  回顾,不但让慧慧不能自已,连我这样与慧慧一直相熟相知的人,也深受感动。她23岁当大学老师,25岁文革结束,27岁自学法语,29岁结婚,30岁生孩子,32岁读夜大学,34岁考取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研究生,38岁获得硕士学位,40岁破格升副教授,42岁到北京进修外语,44岁赴法国巴黎进修,在法国成绩斐然,带回一堆荣誉。她回国时,当时的上师大校长杨德广问道:“为什么不读个博士回来?”于是,这颗新的理想种子便直奔她心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年过半百再赴巴黎,拼读博士学位。她师从舞蹈人类学专家雷米·埃斯教授,中间因为生病,还回国治疗了一个阶段,病愈再去,终于在56岁那年,撰写出十万多字的博士论文《舞蹈和教育——舞蹈作为素质教育的历史研究》(请注意:这可是用法语写的!),顺利答辩,获得了舞蹈学博士学位。

  一路走来,路上充满着交叉路口,充满着“放弃”的诱惑。很多时候,“放弃”是一种诱惑。它让人很难放弃。文革一结束,77、78级进校,一时众星灿烂,人才济济。这时的工农兵学员就黯淡了下去,边缘化了,很多人退出教师、业务岗位,到机关去,到后勤去,甚至离开学校“下海”经商什么的。郑慧慧读的是培训班,还不是正宗的工农兵学员,要走,更是大有机会。结婚成家、初为人母,给自己找个把“借口”、下下台阶是极容易的事;自学的法语是“哑巴外语”,口语不行,出国进修也可以不去的,那时她已经是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了嘛;博士更加是可以不读的,都什么年纪了,教授也当上了,还图个啥?用外语写作博士论文,谈何容易!

  放弃“放弃”,选择“不放弃”,哦!就是这个郑慧慧,还真给她读下来、拿到手了!校长的话,也许也只是随口一说,慧慧却往心里去了。心里想想也很美好,她却脚踏实地地去实践了!居然成功了!她的成功,不光是她个人、是我们学校,还是我们国家的一个“零的突破”!

  慧慧在巴黎的“蜗居”,我们曾亲眼目睹。1996年,我和易安在东京进修,忽发奇想,飞去法国游春。慧慧住在巴黎一间沿街房子的三楼,白天黑夜噪音不断,屋顶中间高,两边低,高处有个三角形窗子,最低处人“抬不起头来”,是那种我们在上海30年代电影里习见的场景。我一直觉得管这种房子叫“亭子间”最合适,尖顶,两翼低垂,不正是个亭子样么?慧慧在她巴黎的亭子间里请我俩吃面条,煤气炉、钢精锅,煮熟的面条还从筷子上滑落地下。在身份上,她是中国的访问学者,但是在生活上,她还保留着工农兵艰苦朴素的本质。从某种角度看,这“洋插队”似乎比土插队更苦,物质生活条件不好,精神生活更是孤独、寂寞、单调,每天生活在洋纸堆里,收集、趴梳、整理、归纳、演绎、出观点。荒岭、处女地,学术的南泥湾。郑慧慧的研究从历史学、人类学和教育学的角度,梳理了人与舞蹈的关系,提出舞蹈的作用,是唤醒“人本”,开发人的创造力的。她认为,中国正在大力提倡综合教育、素质教育,舞蹈在其中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过去我们在这方面有偏颇,要么忽略舞蹈,要么作为专业演员的要求来培养,这都是在走弯路:她表示,舞蹈要回归它的社会性和自然性,她要用理论和行动表明,舞蹈能激发人的潜能,是素质教育不可或缺的部分。

  作家王蒙曾说过:要永远保持住你最初走进学业的热情。慧慧很喜欢这句话。21岁出发,56岁到,慧慧,你是这句格言的成功实践者!

  (文章已经投出,收到郑慧慧赠送的大著《舞蹈的力量——中外舞蹈素质教育历程》。真个堪称“大著”,捧在手上沉甸甸的,洋洋几十万字,333页。这本 由上海音乐出版社出版的专著,是她在博士论文的基础上又经十年增添补充、筛选修改而撰写成功的。我将这一份硕果捧在手里,竟有一种要哭的感觉。这是在收到 别的赠书时从来没有过的。这是被慧慧锲而不舍、百折不饶的精神所感动。人道是“十年磨一剑”,慧慧的这把利剑,整整磨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说“当大学老 师介便当啊”的妈妈去世了,她自己也大病一场胸部像掀开盖子一样动了大手术。这一切都难不倒郑慧慧。她是中国大陆第一位海归舞蹈学博士,《舞蹈的力量》是 第一部有关舞蹈素质教育的著作。她送书时跟我说:她已经着手和打算研究的论题还有很多。我曾经说过:退休后还在继续搞学问的学者才是真学者。慧慧,你就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