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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抒怀】空中读城

作者:李振宇

2017/4/17 15:11:59

  我的“读城”,应该是从儿时乘火车开始的。等有飞到空中读城的机会,已经是1990年了。

  我小时候生活在江南的一个小城,每当有机会到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就有难以名状的兴奋。每年夏天和冬天,坐火车从常州到上海看望我太祖母的时候,我总是要抢着坐窗口的位置。150公里的路程,那时候快车也要开三个半小时。我每次都不舍得浪费这段时间,从上车开始盯着窗外,一直看到下车。只是夜里坐火车,没法看什么,就等着到无锡、苏州、安亭之类,看站台上忽明忽暗的灯光。坐着火车,会想很多问题,其中一个问题,就是城市到底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我们怎么就从城市开进了乡村?每次想看个究竟,每次好像一刹那就过去了。在当时,20世纪70年代,中国的城市和乡村的差别之大,远远大于今天。当时我判断火车出城进入乡村有三个特征:建筑不连续了,柏油马路和路灯没有了,农田出现了。

  开始俯瞰一个城市,是在我1981年进入同济大学学习建筑学之后。假期跟着老师到一些城市参观实习,整个80年代,我大概到过国内100个城市吧。登高远望,登临过北京天安门、西安雁塔、平遥城墙、上海宾馆、福州鼓山、泰山极顶、蓬莱古阁、承德磬棰峰,等等。当时在中国,坐飞机的机会很少。到1990年,我才第一次坐飞机从上海到南昌,开启了一个俯瞰城市的新视角。

  客机上的空中摄影仿佛是空中钓鱼。有时候拍到你自己设计的建筑,就像钓到自己养的鱼。

  作为一名建筑师,能通过民航飞机的舷窗拍摄起飞、降落和飞过的城市,实在是令人激动的事情。1999年,我受国家公派,由德国德意志学术交流中心和中国国家留学基金管理委员会资助,作为联合培养博士生到柏林工大建筑系进修学习。这两年中,我走访了60个德国城市,60个其他国家的城市(如埃及开罗、叙利亚大马士革和诸多西欧城市),也有机会更多地飞行了,由此开启了空中读城之旅。在过去的16年中,由于学习和工作的原因,也因为喜爱空中摄影而加强了这个原因,我大概乘坐了600多架次民航飞机。其中500多次带着单反相机,400多次有机会坐在窗口,300多次舷窗玻璃干净、光线合适、天气晴朗、空姐和邻座友好。由此在空中拍到了国内外100多个城市的上万张图景。与其说是“拍照”,不如说是“读城”。你必须在更大的尺度上识得城市的标识,确定方向,提前判断,才能有心有力,按下快门。

  在卫星航拍资料平民化的今天,在无人机航拍进入摄影爱好者手中的今天,民航机上的空中摄影已纯属业余爱好,就像钓鱼那样。但假如你要在飞机的经济舱连续坐上12个小时,能有钓鱼般的业余爱好岂不是两全其美?

  有时候还能钓到自己放养的鱼。2007年,我从上海飞沈阳,途中经过青岛,远远看到万米之外,浮山之麓,我和同事设计的两个住宅区“湖光山色”和“长春花园”(合作者王志军、蔡永洁),在晴空下展示着它们独特的肌理。之后,类似的故事在上海还发生过几次。其中有我设计的住宅区“上海莲浦花苑”(合作者郑士寿、张小岗),上海二手车市场、上海新浦江镇动迁房(合作者蔡永洁、王志军),同济大学嘉定校区留学生公寓(合作者刘红、卢斌、李都奎、唐可清、王祥等)。我的《空中读城》一书中,特地把这些幅图裁剪成圆形,算是对我和同事们的一个小小奖励。

  窗口座位:既靠精心准备,还靠好运气。假如有机会,就选座位A。

  16年的空中读城经历,首先受到我在柏林工大进行联培学习时的导师海尔勒教授的影响。2000年,我有幸随他参加GTZ中德生态城市合作项目,乘飞机从柏林到北京再到南京。一路上正好是白天,海尔勒教授用一台尼康FM2白机身配50mm的标头,用柯达反转片拍了不少。他很认真地告诉我,作为一个建筑师、规划师,特别如果还是大学教师,假如你乘飞机,一定要坐窗口,不管你拍照还是不拍照,你可以看到平常看不到的东西:自然的河流山川、道路、水坝、电站,城市或许清晰或许模糊的边界,城市的肌理和形态,构成街区的元素,城市的尺度和建筑的高度。从飞机上看下去,能理解城市的共通之处和不同的特质。从那时起,我就坚守这个原则,永远争取坐窗口。

  2007年,在西雅图的航空博物馆居然买到一本书——格里高利·迪坎姆的《窗座》,就是通过舷窗摄影的一本风景摄影作品,很合我意。我想假如今后我要出一本小书的话,那就是空中拍城市。后来又读到一位著名的地产人写的书里,建议人们乘飞机首选座位C,因为任何机型,C都靠着走道。走道位置略宽敞,下飞机快,一旦有安全问题,逃命也快。我差点想通过熟人建议他,选座位A吧,他既然不怕麻烦和危险去登珠穆朗玛峰,一定可以不怕麻烦从飞机窗口多看看他要营造或不营造的各处城乡。

  座位A,几乎永远是飞机左边的窗口。可是要选到一个合适的看得见城市的窗口,既要有心,还要走运。早早通过航空公司或网络订座,但不是每次都成功。有时候被别人订满了,有时候座位没有全部开放,有时候你的票舱位太低太便宜,没有订座资格。订座还要了解飞机的机型,还要避开飞机翅膀。有几次,成功地订到了靠窗座位,上飞机一看,哭笑不得:一次在非洲,坐的小飞机,窗口正对着螺旋桨;一次在美国,坐在飞机尾部,正对窗外是老式麦道的巨大引擎;还有一次,飞机大修过,四五个舷窗都被塑料板封死了……

  如果窗玻璃干净,没有划痕、结冰、水汽、灰尘,那就是很好的开始。如果天气晴朗,能见度高,那就更运气了。根据航线和时间,争取避开逆光。比如上午从上海飞北京,选择左面的A座;下午从广州飞贵阳,就应该选择最右面的座位(根据机型,有时是F,有时是L)。

  带了设备不一定用得上,不带就一定会有遗憾。认识标志景物,发现城市特征。

  空中摄影必须有靠得住的设备,但是我相信,如何用心比用何种设备更重要。事先对航向和景物的认识和解读能帮助我理解城市,拍到有趣的照片。16年来,我的相机换过不少。早年,我用的是尼康90X胶片机,配柯达反转片,24-120mm镜头。在飞机上,景色瞬息万变,还是自动对焦、自动快门为好。后来换用过多部数码相机,主要有尼康D70和佳能5DII。镜头以24-70mm为主,偶尔换70-200mm试一试,最新的是Sony α7II。只要天气好,景物对比较强,我就采取自动对焦和自动曝光。对职业摄影师来说,这些技术太一般了。对我这样的建筑师来说,就够了。我也很少在电脑上反复加工照片,只是经常增加对比度,有时采用自动调色修补一下。数码相机的存储格式,我一般不用最大的,只用次大的;早期的数码相机格式太大,反应速度慢。我的照片主要用于课堂教学和自我品赏,文件太大了,编辑整理耗费时间太长。当然今天整理出版时,就觉得文件格式还是小了。我不敢说我每次乘飞机旅行带着单反相机都能派上用场,但是我敢说,哪一次假如没带大相机,就会有些许遗憾。

  发现城市的标志物,提前做好拍摄准备,是非常有用的工作:比如上海黄浦江、北京什刹海、西安古城墙、青岛浮山、临港滴水湖、嘉定圆城;再比如柏林电视塔、法兰克福商业银行大厦、悉尼歌剧院、伦敦泰晤士河、华盛顿国会山、纽约布鲁克林大桥、丹佛棒球场、洛杉矶摩天轮楼、马尔默旋转塔、里斯本大桥、乞力马扎罗山顶,等等,那就有可能是一次完美的空中读城之旅了。当然,城市的特征要靠你的通感和联想来发现。例如飞机飞到底特律上空,忽然看到一个巨大的环道,比体育场大许多倍,不用说,那一定是生产汽车的试车场了。

  总之,一个建筑师,能通过民航飞机的舷窗拍摄起飞、降落和飞过的城市,并且还能拍到自己设计的建筑,实在是令人特别激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