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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一页】《宇宙之谜》和毛泽东

作者:袁志英

2017/4/17 15:07:27

  2013年是毛泽东诞辰120周年,适逢《宇宙之谜》第四次出版,责任编辑建议我写一篇导读。作为译者之一,立时想起当初翻译的种种情景,于是接受建议,欣然命笔。

  翻译任务是“上头来的”

  1972年还在“停课闹革命”之中。那时所谓革命活动,主要是“学工学农学军,批判资产阶级”。复旦大学有两个大批判组,一为“文科大批判组”,一为“理科大批判组”。没料想,我这个学外语的被调入理科大批判组,同来的还有陈少新、汪小玲和马静珠三位同事。来这里不是叫我们来搞“大批判”,而是要翻译德国人海克尔的《宇宙之谜》。

  我们对于海克尔和《宇宙之谜》一无所知。那时林彪副统帅已“折戟沉沙”,“文革干将”风头尚健,“批林批孔”,杀声震天。偏偏在这个时候翻译一个名人、洋人和古人的书,不是在声讨“名洋古”中“顶风作案”吗?!心里虽犯嘀咕,但又不敢问个究竟。只知道翻译任务是“上头来的”,“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再说翻译乃我梦寐以求,不知胜过空对空的“大批判”多少倍。

  翻译最为快捷的方法便是四人分工,各译各的。但四人并非每人都能独当一面,于是在我的建议下,四人组成一个翻译小组,汪太太原本是德国人,由她来朗读,老陈和我口译,小马记录。每译一章,由我进行整理,再朗读我整理过的译文,经过讨论,最后誊清,算是成文,定稿则由郑开琪先生校对。四人以这样的方式译了前十章,之后汪马回外文系。后十章由老陈和我各显神通,分别翻译。那时我三十出头,精力旺盛,完成了七章,老陈译了三章。

  《宇宙之谜》涉及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生理、天文、宗教、哲学、文学,举凡有关宇宙的问题,无不论及。翻译中遇到不少困难,好在那时复旦“理科大批判组”聚集各个学科的专家学者,他们学问渊博,有问必答。其中,对我们帮助最大的当是精通多种外语的哲学家全增嘏和留德十年的物理学家王福山两位先生。

  直到1975年底才了解原委

  《宇宙之谜》于1974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四十七万册。那时的新华书店摆放的全都是马、恩、列、斯、毛和鲁迅的著作,再就是有关“批林批孔”以及评《水浒》的小册子。而在一夜之间这一“名洋古”的大作进驻了红光闪耀的“无产阶级专政的思想阵地”,甚至挤占了“红宝书”的位子,这也成了萦绕我心头的不解之谜。

  直到1975年底,我才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那年11月30日,德国《世界报》有关当时西德总理赫尔穆特·施密特访华的文章,作者是施密特访华顾问克劳斯·梅奈特(Klaus Mehnert)。梅奈特是德国著名的政论家,中国和苏联问题专家,他参加了毛泽东会见施密特的全过程。

  梅奈特在文章中详细记述了毛主席和施密特的谈话:“开始谈话时,毛提到四个德国人名字,说他的世界观的形成主要归功于这四个人。我听来像是黑格尔、马克思、恩格斯和黑格尔,可为何两次提到黑格尔呢?”当译员将第四人译为“黑格尔”时,毛主席颤巍巍摆了摆手,纠正道:“是海克尔。”梅奈特恍然大悟:“是海克尔,确切地说,是恩斯特·海克尔。”年轻的译员对海克尔自然没有任何概念,而梅奈特七岁时就从父亲的藏书中阅读了《宇宙之谜》。施密特后来在他的回忆录《伟人和大国》中也说,他和毛泽东花了十分钟的时间讨论了“海克尔那部粗糙的唯物主义著作《宇宙之谜》”。

  毛泽东还和另一位德国政治家弗兰茨·约瑟夫·施特劳斯谈起过这本书,施氏只是听说过,却没有读过,他和他的手下都无法接毛泽东的话茬,结果一个个都弄了个大红脸。

  这时我才明白,那个“上头”原来就是毛泽东,我们译的《宇宙之谜》是他要看的。后来又从有关人士那里得知,《宇宙之谜》还出了大字本,当时的政治局委员人手一册;毛泽东还赞扬了译文的流畅呢。

  为何对《宇宙之谜》如此感兴趣

  梅奈特也很好奇。回国后他重读儿时读过的这本书,他不断思考:“海克尔怎么会给这位身居紫禁城的伟大老人留下这么深的印象?!”

  梅奈特猜想说:“众所周知,毛在一战结束前后曾在北大图书馆做过一段时期的图书管理员,那时,该图书馆是全国最重要、最现代化的图书馆之一。毛从小嗜书如命,他在那里必然如饥似渴地阅读大量有关西方知识的书籍资料,也必定精心阅读了《宇宙之谜》的中译本。该书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以致他六十年后还记住作者的名字。”

  梅奈特断言,毛泽东青年时代读过《宇宙之谜》,这是天才的推测。那应是马君武的译本。马于1901年留学日本,1906年回上海筹办上海公学,随后成为该校教务长,并讲授化学。1907年前往德国,在柏林技术大学攻读冶金学。1911年返沪,积极协助孙中山筹组临时政府。1912年被任命为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实业部次长。后由于反袁(世凯)失败再度赴德,继续攻读,并获取博士学位。在两次留德期间,他翻译了海克尔的《宇宙之谜》。1916-1917年,该中译本题为《海克尔一元哲学》,在《新青年》杂志上连载。众所周知,毛泽东早已是这一杂志的热心读者,很可能他读了这个连载。1958年马君武的译本在北京重版,1972年重译该书时,我们参考了这一版本,所以当初我们能够据此先行“口译”。

  既然毛泽东已经读过马君武《宇宙之谜》的中译本,可为何再搞一个新的译本呢?原来马译本是节译,且是文言文,所用术语多已过时,搞个新译本就显得“很有必要”;再者,中德即将建交,德方肯定有重要人物来访,而在西德总理访问前夕出版就显得“很为及时了”。

  《宇宙之谜》的誉与毁

  截至1918年8月,《宇宙之谜》各种文字的译本多达24种,三种德文原版共发行了3万册。我们的中译本1974年5月发行47万册;2002年9月由译文出版社再版,时过一年第三次印刷,而今是第四版了。再加上早年马君武和刘文典等人的译本发行量,光是中译本就是个了不得的数字。

  恩格斯在《反杜林论》和《自然辩证法》中曾多次提到海克尔和他的《宇宙之谜》;列宁对《宇宙之谜》的引证更是连篇累牍,在其《唯物主义和经验主义批判》一书的第六章中专辟了长达十页,名为“海克尔和马赫”的一节。还有早期马克思主义文学评论家、“不仅是一个愿意当马克思主义者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善于当马克思主义者的人”弗兰茨·梅林(Franz Mehring)也曾在《新时代》第十八卷第一分卷发表长文论述《宇宙之谜》,并对海克尔的“自然科学的唯物主义”大加赞扬。有趣的是,鲁迅先生于1907年所发表的论文《人之历史》就是论述海克尔一元论生物发生规律的专论,其副标题即为“德国黑格尔(E·Haeckel)氏种族发生学之一元研究之诠释”,这里的黑格尔就是现译的海克尔,而黑格尔那时译为“黑该尔”(F·Hegel)。鲁迅对海克尔的评价很高。此外,海克尔还收到几千封读者来信,表示支持和赞扬。

  《宇宙之谜》在赢得广大读者、“深入民间”和受到革命导师与著名学者赞誉的同时,也受到一些哲学、神学教授的疯狂诋毁。他们一个个气急败坏,骂他是“渎神者”“猴子”和“狗”。学术辩论理屈词穷,转而上纲上线为政治问题,这是古今中外以势压人的学阀和政客贯用的伎俩。1906年,德国上议院就《宇宙之谜》展开了一场大辩论,攻击海克尔宣传进化论是在“玩火”。1907年,德国活力论者莱因克投书普鲁士贵族院,要求明令禁止《宇宙之谜》。更有甚者,1908年,有一个“道道地地的德国人”企图对海克尔来个“最终解决”,将一块大石头扔进了他在耶拿的办公室。

  《宇宙之谜》到底是怎么了,为何那些哲学和神学教授这般咆哮如雷呢?这是因为,正如列宁所说:“海克尔的这本书每一页对于整个教授哲学和神学‘神圣’教义来说,都是一记耳光。”它创制出一块“日益宽广和坚固的磐石,它会将唯心主义砸得粉碎”,“这块磐石就是自然哲学的唯物主义。”

  《宇宙之谜》对毛泽东的影响

  这是一个属于“歌德巴赫猜想”式的课题,可以不无根据地提出猜想,要想确切证实却是非常困难。毛泽东青年时代读过《宇宙之谜》,晚年又读了它,并和德国政治人物与学者讨论过它,这已是不争的事实。这本他几乎一生都念念不忘的书对他产生了影响应该说是一个合理的推断。

  毛泽东自己坦承,他的唯物主义史观的形成受到海克尔的影响。海克尔说过这样一段话:“实体到处存在,而且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地运动和变化;没有一处完全静止和凝滞……我们母亲地球是在几十亿年前有旋转的太阳系的一部分产生,再过千万年以后,也将变得僵硬,其轨道愈来愈小,直到与太阳相撞……”1958年,毛泽东有段讲话,原话不记得了,从梅奈特的引证翻译过来就是:“世上万物都有个发端、发展、消失的过程,消失时会变成另外的东西,我们地球也有终止的一天,地球会寂灭,太阳会冷却。”不得不说,这两段话何其相似!

  海克尔强调“进化”“变化”“转化”“发展”;强调“一切在流,一切在变”,反对任何的“最终状态”。毛泽东也时时处处强调“运动”“变化”“转化”“革命”,强调“动是绝对的,静是暂时的”“有问题才革命,革了命又出问题”“一万年以后还有革命”“社会主义制度作为一种历史现象,总有一天要灭亡”(《毛泽东选集》第五卷,人民出版社,1977)。毛泽东一直强调革命,应该说,与海克尔的反对任何“最终状态”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梅奈特甚至认为,毛泽东受黑格尔和海克尔的影响大于受马恩的影响。

  毛泽东青年时代所读的一部书,近六十年念念不忘,到了暮年还谈起,可见印象之深。关于西方哲学,毛泽东自己就曾说,它“是我们的先生”。